
每次经济不好的时候,总有一个词被反复提起——“周期”。
“现在是下行周期。”“等周期过去了就好了。”“周期是客观规律,没办法。”
听上去很有道理。经济有繁荣就有衰退,有衰退就有复苏,像四季更替,谁也挡不住。
但问题是,这一轮的“下行”,和过去那些周期真的是一回事吗?
1998年亚洲金融危机之后,经济很快就反弹了。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之后,四万亿一砸,基建一上,GDP又飙回去了。每一次都是“周期”,每一次都能回来。
但2021年至今呢?房地产连续四年下行,CPI连续35个月低于1%,PPI连续40个月处于收缩区间,2025年全国固定资产投资同比下降3.8%,民间投资下降6.4%。
这不是一个等一等就能过去的“寒冬”。这是人和环境都变了。

经济下行最核心的原因,不是周期,而是一个分配结构问题:当经济增长的好处越来越多地向少数人集中,而增长的成本和代价却不断向底层传导时,下行就变成了必然。
这不是什么新鲜道理。IMF在2026年3月发布的一篇研究中,普林斯顿大学教授阿蒂夫·米安重新翻出了大萧条时美联储主席埃克尔斯的一段证词:“为了使他们免遭自己愚蠢行为带来的后果,我们应从他们的剩余资金中拿走足够数量,使消费者能够消费,企业能够盈利。”
1930年代的美国,最富有的1%人口拥有约42%的财富。大量收入集中在顶层,顶层的边际消费倾向更低——赚得多花得少,钱沉淀在资产端,不进入消费循环。底层有消费意愿,但没钱。需求塌了,经济自然往下走。
我们今天面临的,是同一个逻辑的不同版本。
看几组数据。
2025年,居民消费率(居民消费支出占GDP的比重)为40%。全球平均水平是55%到60%,美国68%,欧盟52%,日本55%。我国的居民消费率比发达国家低了10到30个百分点。
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国人创造了巨大的GDP,但真正变成居民消费、落到老百姓口袋里的部分,远低于世界平均水平。钱去了哪里?去了投资、去了基建、去了地方和企业部门、去了资产端的堆积。
再看收入分配。基尼系数在2024年为0.465,仍远高于0.4的国际警戒线。劳动报酬在初次分配中的比重,虽然在缓慢回升,但从2007年最低点49.1%到2023年的53.6%,二十多年只提高了不到5个百分点。住户部门可支配收入在国民可支配总收入中的占比约62%,与OECD国家平均水平相比仍然偏低。
好处在向谁集中?向资产端、向资本端、向少数高收入群体集中。
代价在向谁传导?向工资端、向消费端、向大多数中低收入群体传导。
要理解这种传导机制,只需要想一个问题:过去二十年,最大的“资产”是什么?
房子。
房地产是居民最大的资产项,也是最大的负债项。在房价上涨周期里,有房的人资产膨胀,感觉自己“变富了”。但与此同时,买房的人背上了几十年的房贷,每个月的收入有一大块要先还给银行。
这就形成了一个悖论:房价越高,有房的人账面越富,但每月的现金流越紧。没房的人更惨——他们连“账面财富”都没有,只有实实在在的租房成本和越来越遥不可及的购房梦。

当房价开始下跌,悖论变成了灾难。有房的人资产缩水,但房贷一分不少。2025年前三季度,全国居民人均消费支出中居住类支出占可支配收入比重为14.3%,虽然同比下降了0.4个百分点,但绝对额依然巨大。居民平均消费率从前年同期的水平又下降了0.3个百分点,降到66.4%。城镇居民更低,只有61.7%。
人们不是不想花钱。是房贷、教育、医疗、养老这些刚性支出摆在那里,收入增长却在放缓。预防性储蓄居高不下,不是因为国人天生爱存钱,而是因为不确定性太大了——你不知道明年工作还在不在,不知道房价会不会继续跌,不知道父母生病要花多少钱。
中银国际的研究指出,在房地产没有企稳之前,要实现2%的CPI增长目标难度极大。房租CPI持续低迷,意味着房地产下行正在通过居住支出渠道直接压制消费能力。
这就是代价向下传导的第一个通道:资产价格的膨胀与收缩,通过房贷和居住成本,把压力转嫁给了最没有承受能力的群体。

代价向下传导还有第二个通道:企业行为。
CMF宏观经济研究报告揭示了一个关键现象:2025年三季度,上市公司利润增速显著高于营业收入增速。利润增速高于营收增速,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企业在大规模“降本增效”。
对单个企业来说,控制成本、提升效率是合理的经营选择。但从宏观层面看,一个企业的支出就是另一个企业的收入。当所有企业都在降本增效,社会总需求就会进一步收缩。总需求走低,企业又会进一步强化降本增效——这是一个自我加强的收缩循环。
CMF团队的调研显示,国内多个重点行业2026年的降本趋势比2025年更为显著,对下游企业尤其是中小企业的冲击将持续加大。
降本增效最直接的体现是什么?裁员、降薪、减少招聘、压缩福利。
企业把成本压力传导给了员工,员工把消费能力压缩传导给了市场,市场把需求萎缩传导给了更多企业。
这就是代价向下传导的第二个通道:资本为了自保而削减成本,而成本最终落在劳动者的工资和就业上。
有人会说,这不就是周期性下行吗?历史上每次经济衰退不都这样?
不一样。
过去的经济周期有一个清晰的模式:经济下行→政策刺激→基建和房地产拉动→投资和信贷扩张→需求回暖→经济复苏。这个链条之所以有效,是因为有两个前提条件:一是城镇化还在快速推进,大量农村人口进城带来巨大的住房、基建和消费需求;二是人口红利还在,劳动力充裕,储蓄率高,有足够的资金支撑大规模投资。
这两个条件现在都变了。
城镇化速度已经明显放缓。人口从2022年开始负增长,购房主力人群(25至44岁)占比持续下降。房地产市场不是在“调整”,而是在经历一个时代的终结。
元股证券:ygzq.hk更重要的是,经济增长的底层逻辑变了。过去四十年,增长模式本质上是要素驱动——土地、劳动力、资本大规模投入,换回GDP的快速增长。但这种模式有一个天然的缺陷:它必然导致资本回报率递减。当基础设施已经足够完善,当房子已经盖得够多,当人口红利消退,再往里面砸钱,边际效果越来越差。
金融四十人论坛的研究指出,经济自2012年以来的宏观周期特征已经从“易热难冷”转向了“易冷难热”。需求不足更频繁出现,不是因为运气不好,而是因为经济发展阶段变了——工业化高峰过去,城市化动力减弱,投资空间收窄,信贷创造购买力的机制失效。
换句话说,不是这一轮“周期”不好,而是支撑周期的那些人和那些环境条件,已经不在了。
更深层的问题是,传统的经济周期传导机制正在失效。
正常的经济周期是这样运转的:政策刺激→乘数效应→需求和价格上升→利润和工资增加→资产负债表修复→信贷扩张→投资增加→经济上行。
但CMF的研究发现,这一轮周期中,这条传导链条断了。财政资金和货币政策释放的流动性,难以有效进入经济循环。价格水平向产出总量的传导不畅——PPI和CPI与固定资产投资、特别是民间投资已经脱钩,起不到拉高利润、促进投资的作用。
2017年就已经出现了苗头:名义价格上升没有带来实际GDP的复苏,传统的宏观传导途径受阻。2018到2019年,经济压力陡然增大,主要压力来自消费对经济增长贡献率的下滑。2023年以来,资产负债表冲击全面显现,但这更多是一种“结构放大器”,而非根本原因。
根本原因在于,整个经济运行规律已经发生了深层次变化。旧的发展模式中,地方通过土地财政和融资平台驱动投资,房地产是核心引擎。当这个引擎熄火,新的传导机制还没有建立起来。
经济增长的成果越来越多地沉淀在资产端和少数群体手中,而经济增长的成本和风险却通过房价、就业压力、社会保障缺口等渠道传导给了大多数普通人。当大多数人的消费能力被压缩,总需求就会萎缩。当总需求萎缩,企业就会进一步降本。当企业降本,就业和收入就更差。当就业和收入更差,消费就更弱。
这是一个自我加强的下行循环。它不是“周期”,它是结构。

CMF的报告用了一个精确的表述:本轮经济周期无法简单套用以往经验,核心原因在于经济运行规律已发生深层次变化。
也就是说,如果还在用“等周期过去”的思维来应对一个结构性问题,那等来的不会是春天,而是更长的冬天。
问题的根源不在供给端——我们的制造能力全球第一,“新三样”成绩斐然,产业升级也在推进。问题在需求端,更准确地说,在分配端。
居民消费率从40%提升到接近世界平均水平55%以上,不是喊口号能解决的。它需要居民收入在国民收入分配中的比重真正提高,劳动报酬在初次分配中的比重真正提高。它需要教育、医疗、养老等社会保障体系真正兜底,让老百姓敢花钱而不是拼命存钱。
说白了,经济下行的解药不是“等”,而是“分”。把增长的好处更多地分给大多数人,而不是让它沉淀在少数人的账户和资产里。
因为当一个经济体里,好处向上集中、代价向下传导的时候,大多数人的消费能力就会被压缩,总需求就会萎缩,经济就会失去最基础的支撑。这不是周期问题,这是人和环境都变了之后的结构性困局。
而结构性困局,只能用结构性变革来破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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